1958到2008,50年,我从一个毛孩变成小老头,故乡也从郭村公社变成腰市镇。
1958是我今生写得最多的几个数字,在那个伟大的年份,我也随着大跃进来到这个世界。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那时叫做三面红旗。
郭村公社曾经是我写得最多的一个名字,它是我的故乡最大的行政区名。
记忆中的郭村公社,似乎就是一个小王国,现在看那个曾经的郭村公社不过是个蛋壳大小的一片山地。方圆只有十几里,尽管交通不便,神出鬼没的公社书记一天可以把全公社踏个遍。
郭村公社当年有五个大队:胜利、前锋、光明、上游、革新,后来又依次恢复原名:中乡、郭村、圪崂、刘家沟和石门。
我的老家属胜利大队,是公社政府所在地,胜利大队在郭村公社就像北京市在中国的位置,算是文化经济中心,在视野相当有限的一个小孩子眼里,胜利大队就是郭村公社的首都,我的家在公社政府边上,很自豪地认为自己就处在这个小国的首都。
那时公社里的官员很少,书记、武干、文书什么的几个人。郭村公社最大的官当然是公社书记,他姓崔,在我们那些土人眼里,他自然就是皇帝,那时信息闭塞,我们整天所能听到的就是大喇叭里崔书记的声音。
记得十几岁时的一个春节,第一次去县城,正遇上县上开什么大会,公社崔书记胸前佩戴着红布条,正在全部佩戴红布条的队伍里参加游行,那真是振奋人心的大场面呀!我们几个乡里娃就尾随着游行队伍看热闹,引以为荣的是我们的公社书记在里面,我们傻傻地盯着我们的崔书记笑,想不到他看见我们还点头打招呼了呢!我们把一个小小的商县城简直想象为联合国了!
在我的读书史上,“胜利小学”几个字在我的作业本上写了五年,“郭村中学”写了三年,后来到板桥区中学读高中,又开始练习“板桥区中学”几个字。在我以后的各种简历表中,都要反反复复地写胜利小学、郭村中学、板桥区中学,商县郭村公社胜利大队,我对这些字好像感到特别亲切,然而,这些校名和地名而今全部消失了。
想不到后来我竟然做了故乡的叛徒,飞出了那个现在看来的确只有蛋壳大的郭村公社,郭村公社不仅离我远去,她最终也成为了一个历史符号而消失了。公社改成了乡政府,郭村乡太小了,就被合并到现在的腰市镇。自从20岁把自己的户籍从郭村公社迁出,就一直很少再写那几个字了。现在经常写的字变成了商洛中学。
人是容易健忘的,可有些事是你永远无法忘记的,在遗忘后剩下的一些极其有限的记忆里,可以捡拾到几个与自己生命生活有关的地方,那些名字已经烂熟于心,融入了你的血液,那些字你得反反复复地写,直到有一天你和它脱离关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