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那是哪一年的端午节了,但印象却很深。
每逢大小节日母亲都很上心,节日里很讲究的事情母亲从不让别人去做,门楣上早早地就挂上了艾草,绿莹莹的艾叶飘散着幽幽的香,无论能否起到辟邪的作用,母亲都会用心地挂上。尽管我有一百个不情愿,也经不住母亲的哄,为了驱邪,她还是照例把五彩丝线拴在我的手腕和脚腕上,把雄黄涂抹在我的脚心手心及耳朵里,母亲说,这样蚊虫就不敢再咬你了。
邻里的伙伴胸前大都挂着香囊,母亲一眼就看出了是巷口李阿婆的针线活,那么精致的香囊也只有心灵手巧的阿婆能绣的出来。阿婆是个小脚女人,打我记事起,每天看到她就一个人,弯着腰背着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个鸭子。听母亲说,阿婆从前也是个大家闺秀,丈夫是个国民党军官,后来不知了去向,一个孩子在未出娘胎就夭折了,文革期间,阿婆真的没少遭罪,但为了一份苦守还是硬撑着活了下来。看得出阿婆是个心静的人,平日里就靠一些刺绣生活,多为绣着花卉、鸟兽图案的香包,绣出的兔子能跳,蝴蝶能飞,鱼好似能游,里面放上雄黄、苍术、香草等中草药,小巧可爱,香气扑鼻,虎头帽虎头鞋更是栩栩如生,威武可人,这绣艺是母亲所不会的。母亲实在拗不过我执意想要香囊的想法,于是,在盘子里放了四个粽子,街里街坊的准不会收钱,把粽子送去给阿婆,讨要一个香囊吧。
阿婆家门前有棵粗壮的枣树,夏天结枣的时候,能落一地的枣。树太高显得阿婆的小屋又矮又小。我犹豫着站在枣树下不敢进门,我不是怕阿婆,我是害怕阿婆那一双三寸金莲,一扭一扭的样子甚是奇怪。阿婆发现了我,招手喊我进去,屋子外是大太阳,一进去就不一样了,一股阴凉气弥漫在四周,在屋子角落里摆着一张大床,仿古式紫檀色,虽已陈旧的白色蚊帐,可也显得十分干净,阿婆平常就是干干净净的,接盘子的手虽皱巴得跟老树皮似的,可却白得如一副象牙。我没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大概也就是你母亲太客气之类的话吧,于是就忙着挑选香囊去了。我继续环视小屋,紫檀色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搪瓷缸子,桌子横排三个抽屉,月牙形青铜色的把手显示着古老,长方形的木箱被挤在床另一头的拐角处,下面用凳子搭着。黑色幔布下面,存放着一口棺木,用布盖着,显示出这小屋里所有家当都没有它珍贵,棺木上放着一双醒目的绣花鞋,三角形状,那是阿婆脚的模样,绿色绣着粉色的花,泛着丝绸特有的冷冷的光,顷刻间,我觉不出自己还有一丝温度,只想逃。阿婆挑选了两个香囊塞在我手里,我猛然一哆嗦感觉通体的凉,于是,拔腿就往家跑。后来,阿婆在古稀之年死了,听说是还清了棺木钱就喝农药死的,除了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棺木,阿婆大概是再也没有盼头了吧,带着满身的绣艺用七十年的沉淀兑换了一生千丝万缕的情结。多年后我回想起来,阿婆的眉眼已想不起是哪般模样,但萦绕在心中那刺有灵性的绣品,还明显的像刀锋一般寒冷。
清香的粽子,幽幽的艾草,醇醇的雄黄酒,哪一样都注定让我在这火红的五月里回想,回想那一年的端午节,回想那个在枣树下会绣香囊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