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志
人的一生中许多意义重大的事情,都是在平平淡淡、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发生的,比如,做父亲。
结婚3年,妻子年满23周岁时,我对她说,现在家里条件不好,再等两年要孩子吧。她立即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瞟着我。而事实偏偏跟我开了一个玩笑,使我这个“计划父亲”的设想化为泡影。到医院后我才知道,妻子刚满二十三周岁的第三天,孩子就冲破阻挠站在我们中间了。妻似乎又得意,又忧虑,她怀疑孩子的“计划”外拜访造成了我的不快,便一遍遍地问我:“你到底想要吗?”
说实话,电影中常出现的男主角那种狂喜,我是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尽管我一再声明我要,但她总是难以相信,因为我天生不善掩饰,表现得的确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我心底里不由自主地在为那份悠闲、那份从容而叹息。
其实我并不是在推托做父亲的义务和责任,我想影视中的那种情态未必不真,或许那是经历过一段焦灼的期待后而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而我呢?并没有那份期待,至少这一两年是这样的。记得,我曾与妻半真半假地说,咱俩这辈子就不要孩子啦!她双目圆睁,像是我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
怀孕后,妻变得越来越娇,说话稍不中听就会惹她悲伤不已。聊起从前的事儿,她总是刨根问底,细数到每颗渣粒,然后拾起其中的一颗便开始为它伤心、落泪乃至失声痛哭。“苦难”的日子,在我那犯傻的脸上一天天划过。
后来,有一天,妻惊叫:动了!我上前伏耳细细感触,可不!仿佛一只小手透过母体在柔柔地触摸我。顿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有一个属于我的活生生的小生命了。我深沉于心底的那种做父亲的自豪感及柔肠终于被唤醒了!你可以拒绝一种符号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你无法拒绝一个欢蹦乱跳地奔向你的孩子。我这时理解了以前在人父人母面前大谈不要孩子的各种益处时,人家那种半是苦笑半是讥嘲的神情,那时,他们一定觉得我很怪。
本来被人索要的、做父亲的姿态变成了一种自觉的行动。每隔一天晚上,我都要用皮尺在那隆起的肚腹上量啊量的,一丝不苟。有时孩子兴奋了,在对岸拳打脚踢,那肚腹就十分生动,妻唤我,我会恭恭敬敬地近前,一声大气不出地端坐着,观看下一代最早的表演。我终于自愿地在脖子上套上了华丽的枷锁。
当妻确认我已经在心里接纳了这个孩子后,她又开始了新的探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这又如同一个陷阱。我选择了一个就同时舍弃了另一个,而那舍弃的一个又极可能是命运赐给我的。于是我千百次笨拙地遮拦:两个都喜欢。B超透视泄密:是女孩。我立即表示我是如何如何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孩。而她一声不吭地呆坐了两个点儿,然后就泪如雨下。
回想起妻在怀孕头几个月的呕肠倒肚和半夜时小腿痉挛痛叫而醒以及后来心事重重的日子,还有终要经历的阵痛,我在想,生育真是一桩“赔本的买卖”,可人们还是认了,心甘情愿地领受了这份生命之重,对他们来说,没有这些倒是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