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益松
认识那个男人,纯属偶然。
那段日子,一个要好的文友住院。因文字上的惺惺相惜,我每日到医院陪护。
一个下午,我和文友正在说着话。就见两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进了门。后面紧跟一个女人,哭得呼天喊地。男人的床号和文友相邻。于是,慢慢知道,男人,原本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只是那个周末,一家人外出旅游,途中,却遭遇车祸,儿子当即咽气,男人断了一条腿,切掉一个肺,是刹车不及,被前方车辆上的钢筋活生生插入的。只有那个女人安然无恙。
这样的情形,听起来,尽管凄惨悲凉。但,在那家靠近国道的交通医院,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太多相同的故事,结局无非有二:一方不离不弃,侍候另一方的下半生;或者,哪一方背信弃义,做了陈世美,抛却了当初的海誓山盟,不管不顾,绝尘而去。
男人送进来的时候,神智不清,一直在昏睡。女人,是个很坚强的女人,男人截肢后,她再也不哭不闹。一个人,呆呆傻傻,端坐在床头,帮男人擦拭额头,换个尿壶。有泪水不停从女人的脸颊滑落,为过早失去的儿子,亦为丈夫那条不复存在的右腿。“我为什么让儿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为什么走的不是我!”女人常常面对天花板,如祥林嫂般自责。只有一次,冲开水的时候,我看到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开水间失声恸哭。但一回病房,早已擦干了眼泪,她要给男人笑容。沉睡中的男人,和她一起遭受了失子之痛,需要安慰,不能再受到一丁点的打击。
一日,我刚到病房,就听女人逢人就说,他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于是,就见女人的脸上有了光晕,像漫漫长夜看到的第一丝曙光。女人拿了汤匙,一勺一勺,喂男人喝又浓又稠的乌鱼汤。翻来覆去,帮男人擦拭身子。男人不言语,一双眼睛,总是漠然地望着前方。
过了些日子,男人装了义肢,可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动了。女人扶着男人的臂膊,不时到院子里散步。那种样子,是极温馨的,蓝天白云,有鸟雀在低空啾啾的飞过。暂且,可以让外人忘却他们失子的伤痛吧。但,一日日下来,男人却总是脾气暴躁,不时怒骂女人。女人端个饭,不时嫌冷就是说热,打翻了碗筷不说,还有一次,无端地,对着女人,竟操起了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重重打下去。女人的额头上,当即就有了鲜血。我们一个屋子的人都气不过,问那个女人:以前,他,打你吗?女人回,不呢,从结婚到现在,我们从没有红过脸。或者不言语,只是轻轻摇摇头。每每这个时候,总看到,女人撩一下额头的头发,有泪水在眼眶不停地打转。
出院的那天,男人依旧在骂那个女人,用那种极恶毒的方言。女人,只是不言语,低着头,默默收拾衣服被褥。我们一屋子的人,都在为那个女人惋惜,说,不值呢,这样一个好的女人,从此就要过这种低声下气、忍气吞声的生活。
女人交了钱,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却不见了那个男人,只有床面上放了一封信。女人看了几句,顿时失声恸哭起来,急急赶下楼,哪还有男人的身影啊。
那封信的开头,我大略记得:亲爱的琴,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你而去了。不要找我,你也永远不可能找到我,我不想拖累你。原谅我,这些日子,对你违心的粗鲁……
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我和文友都不知道。或许,那个男人,真的就残酷地消失了,背着单薄的行囊,一个人,拄一根拐杖,从此远走他乡。女人呢?或者蓬头垢面,依旧满世界在找寻那个曾经给他带来伤害的男人吧?不得而知。但每每谈起,总有一直深深地感触: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有时候并非不弃不离。爱,有时候是一种逃避。更有一种爱,叫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