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建立
对于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讲,炊烟是最熟悉的乡村物事。炊烟是村庄活生生的生殖图腾,是村庄生机盎然的表征。炊烟是人类智慧花朵的开放,是一个个家庭的人生与希望。炊烟是村庄打出的哈欠,是一个个家庭由衷的肺腑之言。炊烟袅袅,扶摇直上,昭示着天气晴好,炊烟笼罩的村庄一片安静祥和。炊烟乱舞,狂放不羁,说明天气恶劣,有狂风劲吹,抑或有风雨交加,抑或有风雪肆虐。炊烟弥漫的村庄在无边的动荡中,有一丝悸动抑或躁动。稍后村庄趋于沉潜,自觉地固守着和谐与安定。长大后,我远离故土,对于一个远走他乡的游子来讲,炊烟是时刻萦绕在心头的故乡意象,又是给予我写作激情的灵感。
炊烟与乡村有关,与田野有关,制造炊烟的是生活在乡村的芸芸百姓,原料是大地上原生的庄稼。城市里没有炊烟,有的是没有灵感的煤烟,有的是气味难闻的化学烟雾。炊烟与农人们的一日三餐有关,炊烟是一个家庭的呼吸。小时候,我老家的厨房简陋窄小。木做的风箱,砖砌的灶台,灶膛上端坐着圆底的大黑铁锅,厨房里垛满干枯的柴禾。柴禾是农村司空见惯的麦秸、玉米秸、高粱秸、豆秸、干草等,灶膛的胃口硕大,消化良好。我不知道灶膛一顿饭要吃掉多少柴禾,一天要吃掉多少柴禾,一生要吃掉多少柴禾。我只见灶膛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大腹便便,吃得不急不躁。柴禾有的是,一年四季,辛勤的大地不断生产作物,作物收获后就成了柴禾。柴禾燃烧后,灰烬就是草木灰,又成了上地的肥料。这是典型的可持续性发展。幼小的我,帮着母亲做饭,帮着拉拉风箱,或抱抱柴禾。“?啦——?啦”,风箱在不停地煽风生火,促使柴禾使劲燃烧、燃烧彻底。橙红的火苗,在痴情地舔着锅底。火光从灶膛里串出,映红了母亲的脸庞。汗津的母亲,一手拉风箱,一手续柴禾,时不时站起来看看是否开锅。水开了,母亲先灌满暖瓶,然后下糁子,再加把火,就做成了一锅稀饭。做饭时,母亲怕烟熏着我,大都让我在院子里玩耍。屋顶上的烟囱在吞云吐雾,炊烟直上;厨房内蒸汽萦绕,薄雾轻浮。我得以目睹那婀娜多姿的炊烟,知道了那是喂养了人们胃肠的炊烟,知道了那是母亲燃起的炊烟,心中充满无限的感恩,充满无限的亲情和温暖。
厨房由于经年的烟熏火燎,原本白白的墙壁没有了原色,一色尘封的黑色:黑烟灰、黑烟油、黑屋翳。附着在墙壁和房顶上的黑色精灵,也是不甘寂寞,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天女散花。落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冬天烧火做饭,还比较暖和,母亲也多让我跟着取暖。夏天,厨房就成了蒸笼,母亲也是汗流浃背。阴雨天,做饭更是遭罪。阴雨天,柴禾潮湿,难以点着,光盎烟就是不冒火。好不容易点着火,灶膛又消化不良,由于气压底,炊烟吹不起来,反而倒烟,浓浓的烟雾从烟囱里往回灌。窄小的厨房里有浓烟在盘旋迷漫,呛得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母亲满身灰烬,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断地咳嗽,眼睛红红的。其实做饭也是满有技巧的,我的母亲就是美食家,能把贫乏的岁月打发得津津有味。比如地瓜,母亲可以做地瓜汤,蒸地瓜面,还可以炒地瓜丝,做拔丝地瓜,还可以烤地瓜。母亲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地打发我们兄妹仨心满意足。再比如烙火烧(一种面食,圆饼),要把握好火候。火旺了不行,火淡了也不行。我按母亲的提示,一会儿添柴加火,一会儿减柴慢火。母亲不停地翻着火烧,不停地翻,才能让火烧受热均匀,做出来的火烧才能香脆可口。翻不及时,就容易糊皮,还造成半生不熟或半生半熟。长大后,在外求学,在外工作,虽说疏远了厨房和灶膛,可每当吃饭时,眼前总会映现母亲做饭时汗流浃背的形象。这始终让我感恩在心、感念在怀。
我们兄妹仨参加工作后,都在城里安了家。六十多岁的父母,仍然住在乡下。让他们进城,他们割舍不下老家的两亩责任田。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喂养着老家的灶房,不知疲倦地拉风箱续柴禾。做了一辈子饭的母亲说:“只要能动,就不能让你们照料。再说,做做饭,累不着。活动活动倒好,人一闲着就会生病。”我们给买了煤气罐和一套自动打火式燃气灶,并教会父母使用。可燃气灶在老家成了闲置资产,只有我们回家,母亲怕下厨房脏着晚辈,才用用。平时,母亲还是下厨房烧火做饭,母亲说:“用燃气灶不习惯,再说农村有的是柴禾,不用也浪费了。我和你父亲总觉着烧柴禾做的饭,吃起来香。”看来,父母自有自己的生活观念,老传统一时难以改变,其实也没必要刻意去改变。好在,冬天父母不再烧火了,使用了我们买的煤炉子,既能做饭,又能取暖。相比烧火做饭,也省了许多劳累。
父母在乡下,我们有时间常回家看看,又见炊烟升起,那是亲情的召唤,那是亲情的牵挂。母亲不用燃气灶,我知道母亲在固守着自己的家园和传统。依然的炊烟,在我是一种精神的笃定,在我是今生今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