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枫
“岁岁春草生,踏青二三月。”(孟浩然《大堤行》)最是三月花惹眼,若是往年,这个节气万物滋荣,大地上的花蕾早就蠢蠢欲动了。可今年,春日迟迟,草木靡靡,间歇寒气,干冷袭人,制造着一场又一场错觉,人的精气神都被蒙上了一层尘埃,真是一种奢靡的罪过。
晨练的习惯早就夭折在春寒的借口里。周末不用上班,一觉呼呼睡到日上三竿,屋檐下的乳燕叽叽喳喳叫醒了我的耳朵,紧接着阳光扒开惺忪的睡眼,淋漓光鲜的一天迎面扑来,那光线带着融融的暖意,透过沿街的大玻璃窗斜射过来,晕染了一地金黄,把目光伸向窗外,栽种着梧桐树的石板路上静谧而慵懒。
约摸过了晌午光景,突然有了想去城外走走的念头。许是城里的金融阴翳遮蔽了大好春光,芸芸布衣们在春色暗藏的光阴里泅渡着冬的萧瑟,错过了一场又一场美丽的视觉盛宴。要不春就是从城外向城内蔓延的,不然怎会迟迟无动于衷,没有任何的迹象和律动。
一个时辰不到,穿过繁复壮观的水泥建筑群,从商业区挣脱出来,迎面便是城外的田野。同是一片天空,感觉却截然不同,一个是温润透着清丽的蓝,一个是寡淡失去主张的白。人们常说 “境由心生”,在这样空旷的天地间,深深地吸一口清新微凉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那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变得比野塘里的一池湖水还要平静。站在高高的土堆上远眺,直逼眼帘的是阡陌如织的田畴,它不但没让人心生杂乱无章之扰,反而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美。
我始终相信世间万物都在被春唤醒,无声无息地在与大自然进行着某种竞争。于是,在那一条条匍匐着枯草的田埂上,我试图寻觅丝丝缕缕渐绿的颜色。其实,这样的颜色似有还无。远看有,近看无;粗看有,细察无,正合了“远看草色近却无”的意境。就在这若有若无之间,那春天的气息才显得愈发浓郁,才更能唤起我对春回大地的迷恋和追逐。阳光无邪地轻抚着田野,躺在田埂上叼根草做白日梦,乐极所致时“呵呵”一笑,牙齿和肚皮皆暴露无遗,索性也趁着大好春光做个日光浴。
离我几步之遥的野塘边,三两只青蛙“扑通”一声跃入池内,圈圈涟漪向四周晕开,那清寂幽玄的意境像极了日本俳圣松尾芭蕉的《古池》名句:“蛙跃古池内,静潴传清响。”塘边成排的垂柳站成一树风景,细细端详,柳丝的蕾绽在枝头,将发未发,顶出了一小簇嫩黄的芽。杜甫诗云:“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立春后,最先发生变化的就是柳了,它在梅花之后迎春之前,在你一不留神的时候,就浸润了生硬干枯了一冬的柳条,枝软了,皮绿了,叶嫩了,再往后,桃红李白杏粉樱黄的百花才次第怒放……自此,春,悄悄滑落,堕入凡间;祈愿,慢慢升腾,酝酿幸福。真想融化在这氤氲的春光里,手中握着的是春的气息,目光交汇的地方是怡然的春情春绪。
憧憬是美的,可它纯粹是空梦一场,徒劳枉然。春光潋滟华美,只是稍纵即逝,一去不返;春色无边无涯,终会嬗变更迭,无芳无痕。失意嗟叹之余,不禁想起宋朝词人吴文英在《莺啼序》中写到的那句“春宽梦窄”,春色无边而欢事无多,这是现实使然,我们改变不了自然法则,就像我们渴盼留住春天,可自然的律动不偏不倚地继续前行。究竟谁能扭转乾坤把春留住?佛祖拈花一笑,平常心是道。
春之始,始于人的心中。“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中载某尼悟道诗)心中无春,即使春色满园,亦无生机;心中怀春,虽无春阳普照,温暖依旧。人的一生其实都是在改变着环境,幸福的感觉掌控在自己手里,如果心中时刻装有春天,不管在任何环境下,你的生活都会是向上的,蓬勃快乐的。现在想想,如我这般悲叹城内春色拖沓,甚至嗤之以鼻者应该不在少数,其实城里城外春之美景又会有多大落差,只是我们被惯有的思维左右了看清事物的真相,一个专注独立的自我未曾挺立世间。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故念春宽梦窄,哀吾生之须臾,羡天地之无穷也。但热爱生活的人从不为此沮丧,从不标榜淡泊,他们始终怀着满腔激情,钟情于自己的选择,专注自己的事业,孕育着一个喷薄而出的新梦,如此一连串的梦串起人的一生。想想那些整天牢骚满腹、缺乏坐标系的迷途者,一方面郁郁寡欢哀叹着机遇难求,一方面却又在机遇光顾时抓不住机遇的尾巴,错过了等待,憔悴了风华,最后消弭在风卷残云的惆怅里,孤独终老,欲罢不能。
“大音希声扫阴翳,拨开云雾见青天。”春光正在与日俱增,莫负了一片大好前程。从现在起,做个精神明亮的人,活在当下,这才是快乐之本,这才是求索之源。